BDDLive:贴身之物——两个设计师的键盘鼠标简史|直播回顾

BDDLive:贴身之物——两个设计师的键盘鼠标简史|直播回顾

 BDDLive   NO.75

麦开BDD是一个全新的栏目,我们想聊的,是设计师在“转型”这两个字背后,真正经历了什么——不是简历上一行“曾任xx设计师,现为xx博主”就能概括的,而是那些具体到手边工具、具体到每一次重新选择的过程。

本期,我们请到了赵斌与他的大学同学刘亚夫。展开一场“背对背”的工具简史对谈——从各自本科、研究生阶段的图纸工具讲起,聊到转型节点上工具如何被迫更换,再到现在两人各自的键鼠“装备揭秘”。同时,我们也会聊聊一个更大的背景问题:当AI已经能替设计师画图、替UP主剪辑,“讲究工具”这件事,会不会反而变得更重要?

嘉宾介绍:

刘亚夫,1983年生于青岛,2004年就读江南大学设计学院环境艺术专业,2008年至2021年从事建筑设计并定居上海,2021年起开始做自媒体至今。

 

不再做本专业的设计师之后,“设计”这件事真的离开了吗?

赵斌:我们开创这个栏目叫“麦开BDD”,想专注做一件事——聊设计师的个人转型和成长,以及设计驱动型产品的使用体验。我第一个就想到请亚夫来,因为我们是同窗、发小、多年的好友,关系很近。我们之间的沟通里,总有聊不完的硬件和技术话题,这些碰撞能产生很多有意思的内容。

亚夫的身份挺有意思的。他是环境艺术设计出身,毕业后在上海做了十几年的建筑与室内设计,但在2020年因为孩子出生,他选择辞职做了全职奶爸,后来又转型成为UP主。我自己的路径也类似,从产品设计、工业设计的背景,跨到了传播学读博,大量时间花在阅读文献和写论文上。我们都离开了传统的“设计岗位”,但我们在筹备这次直播时有一个共识——设计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。

我跟亚夫说过一个观察:虽然我跨专业了,虽然我不再做产品设计项目了,但我现在看很多东西,脑子里还是会冒出一个念头——“这东西就差一点,我给它改良一下就好了”。看到一个问题别人绕过去了,我就会想“设计一个小产品就能解决”。这种本能是摆脱不掉的。设计是我们俩的第一专业,它已经深深影响了我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
后来直播里有个观众提问,说今年很多大学的艺术设计专业在减招,问设计会不会被AI取代。我觉得这个问题要分层看。初级设计师做的那些执行层面的工作,比如排个名片、做个标准化的版面,AI确实非常擅长,而且做得又快又好,这部分被取代是不可避免的。但真正的专业设计教育,四年本科训练下来,是要让人和没受过训练的人截然不同。如果毕业出来和普通人差不多,那在AI时代确实没有生存空间。可如果你有深度的审美、感知力,对物理世界有充分的理解,那就有不可替代的专业性。

设计教育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,叫“普世性”。可能我教了一万个学生,其中只有两百个成为顶尖的设计师,但剩下的几千人虽然没有从事设计行业,他们受过良好的设计训练,他们的品味、美学感知、对世界的理解方式已经被改变了。当这种影响扩散到全社会,就形成一种设计文化。比如日本曾经有过“设计溢出”的现象,设计师太多了,设计文化渗透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,整个社会的审美水平就提高了。大家都讲究了,你就不寂寞了,就可以互相交流了。

所以我最后的看法是:AI能替代的是“设计执行”,替代不了的是“设计思维”和“审美判断”。专业教育要培养的就是那种和AI拉开差距的能力。

刘亚夫:我04年进入江南大学设计学院,读的是环境艺术设计。赵老师读的是产品设计,我们是同窗四年。毕业后我在上海从事建筑与室内设计工作,一干就是十几年。到了2020年,孩子出生了,我和太太决定自己带,不让双方父母过来帮忙,所以我就辞掉了设计工作,做了全职奶爸。后来想着既然全职带娃,不如把过程记录下来分享出去,就开始做自媒体。到现在我有两个频道,一个是记录育儿日常的“芋头和老爸”,另一个是去年新开的,专注DIY和产品拆解的“咔哧一下”。

虽然转型了,但我并不觉得设计离开了我。这次直播里有观众提问:“设计会不会被AI取代?”,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我的角度可能有点不一样——我是从带孩子的过程中观察到的。我自己是设计师,所以在抚养孩子的过程中,很多事我会本能地想“这个东西是不是要设计一下”,但对我来说是“设计”的事情,对孩子来说只是一个日常的改变,他没有“设计”这个概念。

我在想,未来会不会有一天,设计不再是一个需要专门去读的专业?它会像审美、像乐感一样,变成一种自然存在于人身上的能力。你想改一个东西让它更好用,不需要去学校学建模、学设计原理,门槛会低到你可以直接动手就改。从这个意义上看,设计的实操层面确实会被AI取代。

但是,那种“审美的高低”、“品味的好坏”,也就是我们说的“taste”,这种东西是永远不会被AI取代的。两个设计师做同一个东西,呈现出来的差异,本质上是审美的差异、是对美的敏感度的差异。这就是为什么转行之后,我们身上“设计”的成分依然在——因为我们接受的训练不只是软件操作,而是对美和品味的判断力。这个东西无法被算法复制。

从图纸到镜头、从图纸到文字——两条路径,是不是同一种转身?以及是否是两种身体印记的体现?

赵斌:回过头看,本科阶段我们跟工具的关系其实很像。那个时候真正陪伴我的输入设备,最先不是键盘鼠标,而是手绘板。大一、大二的时候,我的专业软件能力几乎为零,Photoshop只学了个皮毛,建模渲染更不用提——敲一下渲染按钮,少则出去吃顿饭回来看结果,多则两三天电脑都没反应。而且当时的渲染效果很生硬,经常渲了八个小时发现中间有个光没打对。所以我大三才开始系统学专业软件,在那之前,手绘板是我最高频的工具,用来画草图、上颜色,比马克笔加针管笔更灵活一些。

后来转型了,我从产品设计师变成了博士生。最大的变化是阅读和写作的量大幅增加,键盘的使用强度明显高过鼠标。每天的主要工作不再是建模,而是在Word和文献阅读器之间切换。快捷键的使用频率变得极高,我甚至把MacBook Pro的N键摁到中间完全变白,成了一个白色的圆洞——因为Command+N是新建文档,中文聊天里“你好”也用到N。但我不认为纯粹是次数问题,更可能是当年键盘涂层的缺陷,反复按压就容易磨穿。

刘亚夫:其实我们俩的转折路径很相似。赵老师是从工业设计转到读博、做老师,我是从环境设计转到UP主。但在这个过程里,我们俩面对“键盘和鼠标”这个议题的变化,反而是相反的。

我做设计师的时候,主要用空间建模和CAD辅助设计软件,鼠标的中键用得极其频繁——平移、旋转、缩放,几乎离不开。但转型做UP主之后,软件变成了Final Cut Pro这类视频剪辑工具,中键的使用率大幅下降,反而不那么重要了。但另一面来了——做视频需要写脚本,我写稿子的时间比以前做设计的时候多得多。所以键盘的使用频率其实是提升了,和你一样,我们俩在转型后都变成了“更依赖键盘的人”。

只是我们使用键盘的方式不一样。我用快捷键的强度可能没你那么高,但码字的绝对时长增加了。所以你说“画图的手和写字的手是不是两种身体记忆”,我觉得是的——工具本身没变,但手的使用方式变了。

“游牧式”生产与“碎片化”创作,倒逼出的会是同一种工具选择逻辑米?

赵斌:我大概在2012年前后开始频繁在城市之间流动——北京、深圳、上海、广州都待过,加上学校和家乡之间的往返,生活状态变成了一个“移动节点”。以前用罗技Master那种大鼠标,在固定的工位上很舒服,但一旦开始流动,它就变成了负担——太大、太重、塞不进包。后来换成了罗技Anywhere,硬件配置和Master一致,但体积大幅缩小,几乎能塞进包的任何角落。而且那一代Anywhere的感应器可以在透明玻璃上使用,这意味着我在任何平面——机场的候机座椅、高铁的小桌板、咖啡厅的玻璃桌面——都可以直接工作,不需要额外带鼠标垫。

更重要的是,我当时还关注到一个细节:Anywhere的无线接收器可以做得很小(Logitech的Unifying接收器),插在笔记本上不用拔下来,不像早期那些突出一大块的接收器。这意味着“移动”不再是“拔下来装上去”的动作,而是一个持续连接的状态——设备始终跟着人,不会因为移动而中断工作流。这个细节在当时对我帮助很大,因为我不需要在每个新的场景里重新布置工具。

但是,Anywhere系列后来也出现了和Master同样的问题:橡胶材质大约一年出头就开始松动、鼓包。这让我意识到,“便携”和“耐用”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矛盾——为了做小做轻,材料可能要妥协;而一旦材料妥协,对于一个持续移动的人来说,坏的频率更高,更换成本也更高。

我后来用洛斐的Flow2键盘,这款键盘的设计非常极简,正面上没有任何开口——很好看。但是它的开关被藏在了底部。如果我一直放在固定桌面上使用,这个问题不会被触发。但问题是我经常出差,要把键盘放进包里一两个星期不用,为了省电,我必须把它翻过来关掉电源。

这个操作本身不难,但它反映了一个问题:设计师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,默认用户的使用场景是“静止的”。开关藏在底部,对于固定办公场景不是问题;但对于移动用户来说,每一次移动都变成了一次翻找开关的额外动作。设计师可能觉得“开关是低频操作,可以牺牲”,但这种判断忽略了“移动”本身就是对低频操作的反复触发——你每次出差都要经历一次同样的不便。

后来我用罗技Master的商用迷你版键盘,尺寸很合适——比全尺寸短了一截,不会超过MacBook Pro的宽度——但有一个新问题:键盘太矮了。不加腕托,手腕悬空敲久了很累;加腕托,腕托是软的,会影响敲击的反馈感。这个问题的本质是:产品为了“便携”压缩了厚度,但没有考虑在移动场景下,用户可能没有理想的桌面高度。

我没办法,只能用3D打印自己做了个增高架,把键盘垫高到合适的高度。打印出来之后,虽然因为打印机尺寸限制只能做成分体结构,拿起来有点不方便,但敲击体验确实好了很多。这个过程中,我的工具选择逻辑发生了根本性变化:不再是“买一个合适的产品”,而是“买一个基础产品,然后自己动手改成适合我的版本”。

我觉得这就是“游牧式生产”倒逼出来的结果——如果你的工作场所在不断流动,任何一个标准产品都不可能完美适配你所有场景,你只能学会“改造”而不是“寻找”。

便携和轻量化背后,谁在为“移动性”买单?

赵斌:我想先提一款我认为设计很好的键盘——苹果早期的无线键盘,就是插5号电池的那一代。它的设计逻辑是:每一个体积都和功能严格结合。后面凸起的圆柱形结构,就是为了放进两节5号电池,没有多余装饰;键盘的边框、转轴、凹陷,每一个细节都在服务功能,而不是为了“好看”而存在。

你把它放在大尺寸iMac前面,桌面非常干净,工作有一种“轻盈感”。这种设计不需要你做任何额外的操作——开关键就在正面,你伸手就能关;不需要翻过来找什么,也不需要适应什么新的交互方式。功能和美学是一致的,没有谁为谁买单的问题。

后来我用了洛斐的Flow2键盘。它的设计语言和苹果那款高度吻合——全铝机身,极简到极致,正面上没有任何开口,非常好看。但为了实现这个“无开孔正面”,它把开关藏在了底部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我平时在固定桌面用没问题,但只要我要出差,把键盘放在桌面一两个星期不用,我就必须把它翻过来,找到那个藏在底部的开关,关掉电源。这个动作本身不复杂,但它让我每次出差都要多做一步。

那么谁在买单? 我每次翻找开关的额外动作,就是我为这个“正面干净”的设计付出的一次代价。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:设计师一定预判到了这些问题。但他觉得“开关”和“音量键”都是低频操作,为了保持正面没有任何开孔,这些不便可以被用户容忍。也就是说,他做了一个价值判断——“美”比“方便”更重要。

我无意批评这个选择,洛斐的核心用户是女性消费者,颜值是第一诉求,这是他们的市场定位。但我想说的是:最终为这种“便携+极简”买单的人,是真实的使用者。你每次出差翻找开关、每次深夜被音量吓醒,都是在为那个“干净的无开孔正面”付代价。而这个代价在设计阶段就已经被计算好了——不是技术做不到,是设计师决定“不给你做”。

罗技Master系列也有类似的问题。全尺寸键盘放在MacBook Pro前面,长度超过电脑本身,鼠标只能在右侧一大片区域滑动,操作空间非常局促。后来出了商用迷你版,把数字区切掉了,尺寸合适了——但键盘太矮,不加腕托手腕累,加腕托又因为软,影响敲击反馈。

你看,每一个“便携化”、“轻量化”的改进,都伴随着新的妥协:缩短键盘 → 牺牲敲击角度;做薄 → 牺牲手腕支撑。移动性的成本不是体现在价格上,而是体现在你日常使用中每一个微小的不便上——你的手腕、你的手指、你的操作节奏,都在为这个“更薄更轻”的设计目标买单。

另外,我之前的Master系列和Anywhere系列,都是因为橡胶脱胶而报废的。这种亲肤材质在早期产品上可以坚持很多年不坏(比如我那个老Master用了十几年只是包浆),但在后来的产品上,一年多就开始鼓包、断裂。这不是“硫酸手”的问题,是材料选型变了——为了降低成本或为了满足环保标准,用了寿命更短的橡胶。而这个寿命的缩短,最终的承担者也是用户——你不得不更频繁地更换,你的使用周期被缩短了。

(结束)

文字整理 / 编辑:李忻静

审稿策划:刘亚夫,赵斌,郭丽丽

李忻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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